从前,每年藏历正月初二,在布达拉宫顶上要表演一种叫作"强嘎塔雪"的杂技。所谓"强嘎塔雪",就是一个藏族小伙子,沿着一根牛皮绳从布达拉宫的顶部,一直滑落到它的脚下。这座举世闻名的宫堡,高达十三层,垂直高度一百三十米,皮绳长达二三百米。表演者在几乎没有保护的条件下滑落下来,无疑是极其危险、也是极富剌激性的。有的表演者因皮绳断裂,或者护胸的木鞍脱落,从几十米高的半空摔下来,造成目不忍睹的惨剧。尽管如此,它仍吸引着成千上万的僧俗百姓、大小官员。这一天,布达拉宫前真是人山人海,连所有的屋顶都挤满了情绪激昂的观众,争相观看这一带血腥味儿的技艺。七十四岁的藏族老阿妈次旦卓嘎,不止一次地观看过"强嘎塔雪"。她说:表演的人出现在红宫顶上,因为又高又远,大小竟如一只乌鸦。观众心情非常紧张,尽管人山人海,却没有半点喧哗。溜绳者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举双手,面朝自己的家乡,用既悲怆又绝望的胸音呼唤家乡的保护女神:"秋莫卡拉雪山女神呵,快快来帮助我吧!"如此呼唤三次,同时撒糌粑和麦粒,请求天空、大地和雪山的神灵保佑,然后抓住牛皮绳,胸套木鞍,飞速地朝下滑落。
据了解,"强嘎塔雪"并不是一项娱乐,而是一种惩罚。这项杂技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17世纪。当时五世达赖在蒙古首领固始汗的支持下,推翻了日喀则的藏巴汗政权,建立了甘丹颇章王朝。为了对藏巴汗的臣民进行惩罚,规定他们每年要派一个人,到拉萨支付这种差役。最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种差役又规定由萨迦县吉丁地方龙那庄园的百姓轮流负担。不管轮到谁的头上,都是一场极其可怕的灾难。尽管他们常常在吉丁河边的悬崖上练习,但悬崖与布达拉宫完全没法相比,特别支差者要根本就没有经历过如此多的僧俗官员、如此多的市民百姓,甚至出现达赖喇嘛也亲自光临观看的场面。西藏有句谚语,至今仍然家喻户晓:"强嘎塔雪"的阿妈,不是饿死是愁死!十三世达赖后期,有个表演者因木鞍划破肚皮,当场摔死,社会舆论哗然。因此,地方政府命令将绳技改成在木杆顶部旋转,这种活动,一直保持到1959年。 从前,每年藏历正月初二,在布达拉宫顶上要表演一种叫作"强嘎塔雪"的杂技。所谓"强嘎塔雪",就是一个藏族小伙子,沿着一根牛皮绳从布达拉宫的顶部,一直滑落到它的脚下。这座举世闻名的宫堡,高达十三层,垂直高度一百三十米,皮绳长达二三百米。表演者在几乎没有保护的条件下滑落下来,无疑是极其危险、也是极富剌激性的。有的表演者因皮绳断裂,或者护胸的木鞍脱落,从几十米高的半空摔下来,造成目不忍睹的惨剧。尽管如此,它仍吸引着成千上万的僧俗百姓、大小官员。这一天,布达拉宫前真是人山人海,连所有的屋顶都挤满了情绪激昂的观众,争相观看这一带血腥味儿的技艺。七十四岁的藏族老阿妈次旦卓嘎,不止一次地观看过"强嘎塔雪"。她说:表演的人出现在红宫顶上,因为又高又远,大小竟如一只乌鸦。观众心情非常紧张,尽管人山人海,却没有半点喧哗。溜绳者在众目睽睽之下,高举双手,面朝自己的家乡,用既悲怆又绝望的胸音呼唤家乡的保护女神:"秋莫卡拉雪山女神呵,快快来帮助我吧!"如此呼唤三次,同时撒糌粑和麦粒,请求天空、大地和雪山的神灵保佑,然后抓住牛皮绳,胸套木鞍,飞速地朝下滑落。
那是雨季到来之前的一个早晨,廖东凡正在楼顶平台上做操。忽然发现许多人登上了周围的楼顶,男女各站一排,富有节奏感的挥动手中的工具,边劳动豪迈地唱着:请看我的左手多强壮,请看我的右手多强壮,呀啦嗦!用我强壮的左手和右手,把拉萨扮成待嫁的新娘一样......多么好!这民族的歌;多么好,如歌的民族!廖东凡被感动了,被陶醉了。也许就从那时起,他油然萌生出对民间文艺的挚爱之情,确立了终生为之努力、也可能为之献身的事业。从此,他感到更加饥渴,他把根须更深地扎在藏族民间文艺的土壤中,从民间艺人那儿采集民歌,借鉴民族曲艺形式,编排一个又一个节目。满台节目,大都是他自己或与别人合作编出的。
文工队已经办得小有名气了。这支小有名气的文工队就要去北京和汇报演出了!一想到这儿,廖东凡更睡不着了。不知盘算过多少回了:去北京,去度过了难忘的五年大学生活的北京,去看看天安门吧,看看母校吧,拜望老师和同学人......该向他们讲些什么呢?讲这几年艰苦而快乐的动荡生活?讲那一个个美丽的藏族民间故事?还是唱支民歌、跳个踢踏舞?演出完了,顺便再回湖南宁乡家乡一趟,看看老母亲......几乎是含笑沉入梦乡的。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怎么憋闷得透不过气来?想撑起身子--动都动不了。挣扎着摸到天窗地方,好不容易探出脑袋--嗬,白茫茫一片!雪把帐篷压坍了,足有大半尺深。廖东凡啼笑皆非,只得穿着内衣爬了出来,招呼另外的牛毛帐篷里的人来"抢险"......
然而后来却没让他随队赴京。因为出身问题。同时还刷下一批家庭和社会关系有问题的演员。这是他进藏后受到的第一次打击。就像一篷燃烧的火,一下子给覆上一大块冰。那个黄昏,他在拉萨河边踱步。想了很多,又仿佛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当幸运的队员人踏上进京的飞机舷梯时,他又带着那不幸的一群到农牧区深入生活,排了一台新节目。三个月后重返拉萨汇报演出,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消息传到北京,同事们寄来热情洋溢的信件:真好!就这样,往后每当遇到不公正待遇,廖东凡总是在短暂的不良情绪之后,又艰难而倔强地抬起头,以加倍的工作热情和工作量,表白着自己。 在市文工队待了八年之久,廖东凡完成了"藏化"过程。藏历一大早,他和另一位小伙子身穿藏装,在文工队挨家说吉祥的"折嘎";策马在深山峡谷中,参加修复古迹扎耶巴石窟的劳动;在民间艺人中记录民歌,乘牛皮船沿拉萨河采访;牧场上,与人们通宵达旦地跳牧民舞"果朝";躺在高高的青稞垛上守夜,看满天闪耀的星光,听藏族老人讲关于星星、关于流水的故事......他俨然成了藏族的一员,凡有关西藏的一切他都热心,凡能插手的工作都少不了他的份儿。他尊重别人,从而赢得了尊重;他爱人们,人们也爱他。在藏二十多年,进入四十六岁的中年,他爱心不泯,热情未减。
"翻身农奴"(1970-1975)"文化革命"期间,他被下放到拉萨以西的堆隆德庆县农村。县城附近的东嘎公社,有座造型奇特的山,像一个被毁坏了的晶体,排笔似的山尖犬牙交错,险峭挺拔。这山名叫协嘎热(水晶山之意),山东面是著名的哲蚌寺,相传在哪一个年代,哲蚌寺的七千七百名喇嘛正围着硕大的铜鼎喝酥油茶,不想天际飞来一只大鹏金翅鸟,把盛着滚茶的铜鼎端起飞走了。喇嘛们群起而追之,吆喝的,击鼓吹号的,一时轰轰烈烈,那金翅鸟有些惊怕,加之爪子给烫得受不住,只好弃锅仓皇而逃。一大锅酥油茶从山头浇将下来,好端端一座透明的山被烫成今天这般斑驳而残缺的样儿。不过遥想彼时盛况:七千七百名身穿酱红袈裟的喇嘛洪流一般,奔跑如惊鹿,且吼声雷动,众目所向,碧蓝的天宇,大鹏金翅鸟端一铜鼎奋翅疾飞,够壮观的,够惊心动魄的。廖东凡怎能不喜爱如此美丽的传说!唔,记下来。"东嘎公社?东嘎什么意思,'白海螺'?好名字,记下来。水晶山下,有一座褐色石崖,那儿的传说有点儿像莱茵河上的罗累菜:星光闪闪的夜晚,石崖上坐一位总在梳理长发的少妇,那少妇总在哼着忧郁的歌。她把睡着了的赤身裸体的婴儿放在崖下青草地上,有人走近来,她就一遍遍地说:'咕叽'('劳驾'之意),不要弄醒他;'咕叽',不要弄醒他!"廖东凡夜间常独自路过崖下,真想亲眼看看那母子俩,可每走到这儿又忍不住小跑起来。县里派他专职抓翻身农奴演出队,编、导、演集于一身。那些年里,他率领这个演出队转徒各处,住过哲蚌寺颓败的经堂,住过堆隆河上的水磨房。他拿出每个月的三十斤口粮--内地运来的四川米、陕西面--请大家聚餐几顿,然后再把手伸向每一个糌粑口袋:队员们都是自己带口粮。长期吃不到蔬菜,他的嘴唇干裂得结成了厚厚的痂壳,强烈的紫外线又使他的脸一层层的脱皮。他也常去拉萨,步行,骑马,或者搭乘顺道的运草的马车驴车。都是为演出队的事儿。借服装啦,要琴弦啦,有几回推着青稞糌粑去换大米--农民演员们多稀罕大米呀!拉萨几个专业文艺团体的同志们差不多都认识他。每每见他风尘仆仆、来去匆匆,身边又总跟着一群穿粗氆氇藏袍的农民,就揶揄他:"'翻身农奴'又进城啦--",从此,他又得了一个"亚朗新差"(翻身农奴)的称号。
早在1964年,他就在东嘎村一带扎了点,东嘎就像廖东凡的"娘家",常来常往的,他的根须伸向了这里,就再也拔不走了。当年的队员们,现时都成了农村中的骨干力量。到底是一群见过世面的人,思想很开通,农村政策一放宽,就闻风面动,包产到组,包产到户,买拖拉机跑运输,收入一下子就上去了,眼下在全自治区也小有名气了。原先演出队的"管家"平措次仁真成了好管家,当了十二户的组长,两台拖拉机,里里外外操持得有条不紊。他正拼命培养自己的三个儿女,上小学,上中学,将来还送他们上大学,去北京或出国深造,很有些新式农民的味道了。从前的大提琴手次珠,现在拨弄着百多口人的心弦。他领着一个老弱病残组成的专业组,去年还了三万元欠款,买了两台拖拉机,每个工值还合两三元钱哩。廖东凡真高兴:都有出息。他过年过节,有时星期天也往那儿跑。向人们宣传党的政策,解决疑难问题,领乡亲们看病,给他们送药,帮助购买新式农具,为他们治穷致富出谋划策。人们欢迎他,无论老少,都延用一二十年前的称呼:"格小廖啦"。他们端出干硬喷香的炒蚕虫,也端出满脸的笑、满肚子的话,招待他们的"格小廖啦。"好多人家的相框里都摆着他年青时的照片。他常想起那位瞎眼的老阿爸。那年拉萨搞武斗,老阿爸让女儿扶着摸到拉萨,找到廖东凡恳求说:"跟我回去吧。你是汉族阿妈生下的儿子,要是在藏族地方给打伤了,他们的骨头都会痛碎呵!"他还想起有一年他在拉萨人民医院做阑尾手术,队员们都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伤心失声地哭。原来他们以为他肚子上给划了一刀肯定要死了。廖东凡听说了气不得又笑不得,不顾刚缝线的伤口,溜出病院把他们骂了一通。队员们还是不放心,每天都轮换着瞧着他,晚上就铺张羊皮睡在他床前的地板上......在纯朴的藏族农民群中,廖东凡也愈来愈纯朴;在净化了的心灵面前,他的心灵也得了净化。他总觉得有一股情感的潜流,潺潺地涌动于生命之中。他因此而热爱,而痛苦,而长存深切的歉意。极左的年代里,廖东凡常因家庭问题遭受委屈。可悲的是他有时也用极左的眼光待人处事。他年青时,辜负过青梅竹马般的女友的一往深情:因为她出身于旧官宦家庭;市队巡回演出到了热玛岗地方,他了解到当地学大寨,要在沙地上打井。桑结老人不同意,说石头上能栽花,云彩上能跑马吗?得到这素材,他赶编成小歌剧,表现两条路线斗争,当晚就在村里演出了。 事隔十六年后,廖东凡重返热玛岗采风,才知当年沙地上果然没打出井来,桑结老人一直没抬起头来,直到临终前都郁郁不乐。廖东凡受到强烈震撼,感到深深的自责:我们搞文艺的,千万要懂得这支笔的份量!还有一层积郁在心底的歉意。在他度过的许多不眠之夜里,每到凌晨四五点钟,高原仍是夜深沉,他便打开门,倚着栏杆遥望东天。在家乡,该是黎明了。女儿还在酣梦中,妻子一定早起了。多年来她独自担起了整个家,他没能帮上一把,没能聊尽义务。是啊,什么时候能问心无愧,对谁都毫无歉意呢?他在感情上地地道道"翻身农奴"化了。因为这块土地,这里的人民使他心灵保持着善良和率直。"民间艺人"(1976-至今)喂,北大的老同学们,你们现在都在干嘛呀?你们知道我正要干嘛吗?1982年夏天,廖东凡与同事次旦多吉进行了一次远征,去被人称作"隐藏在云雾雪山密林中的人间绝域"的墨脱县采风。当他站在海拔五千二百多米的多雄拉雪峰之巅时,不知为何想起了他的昔日同窗。......大多是文艺教育界的中坚--学者、作家了,可是我却要去原始森林,寻访"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有人说,往往一篇小说就能使人一举成名,而从事民间文学的可能终生默默无闻。也许是这样。可是如果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呢?所以将近半百,我还乐意奔波。他们真想像不到我的生活是怎样的。那一回搭乘拖拉机到了珠峰脚下。上坡下坡,在拖斗里翻前滚后的,而且差点儿没给冻死。在珠峰西侧住了十多天,每天早晨爬到岗嘎山上看珠峰,云海里,十几个差不多高的山头渐次显露,究竟哪个是珠峰?请教了当地人,才知道最不起眼的那个就是"第三女神"。而你们一定会以为珠峰在群山中是出类拔萃的哩。多雄拉山是喜马拉雅山东侧的余脉,与著名的南迦巴瓦峰遥遥相对,现在它在我脚下。墨脱地处亚热带的喜马拉雅南麓,是西藏也是全国唯一不通汽车的县。多雄拉大山的盛夏,虽说是驮队通行的黄金季节,那形象却似一头白色狰狞的巨兽。山势险恶,积雪过膝。亚热带与寒带气流在此交汇,自古被称作"阴阳界""鬼门关"。注意切忌吼叫,一喊就会下冰雹。常有人遇难,或在滚石区被击中,或在积雪区被冻僵,或在瀑布区失足落下深渊。曾有一个年轻的军人,在山顶想喝口酒取取暖,不想刚把酒壶举到唇边,这姿式就成了永远的姿式了......险是够险的,累也够累的。累得你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廖东凡不幸中年发胖,心脏已发生病变,冒险登山,再累也不敢停下,怕这一停就给"定格"了。壮观也真壮观。山腰开满杜鹃花,人在画中走;山顶银装素裹,死亡一般静美;而一条条瀑布则如群龙腾飞,"黄果树"又怎样?!下山,垂直分布几个气候带:积雪地带、高山草甸、针叶林、芭蕉、毛竹是终点站。进入蚂蝗区,大片茂密的青草,几乎每片草叶上都贴一条蚂蝗,一有些微响动,每片草叶上的每条蚂蝗都摇曳起来,犹如金蛇狂舞,叫人腻歪得真想吐。走不甚远,廖东凡的白衬衣已是血迹斑斑了。就这样,此后在墨脱的两个月里,他常常穿原始森林,攀悬崖峭壁,过编得密密层层蛛网似的藤索桥,去山民猎户家访问,采录了大量的门巴、珞巴族神话传说、风土习俗。巨大的成绩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真苦!连惯于吃苦的廖东凡都觉得其苦难耐了。有一晚,住在梅日村珞巴族猎人琼多吉家。没有蚊帐,蚊子多得劈头盖脸,不远处水声轰响,不知名的鸟儿凄厉的叫着,鸡在阁楼上老弄出些动静,老鼠不时从头上身上溜过。尤其糟糕的是,白天被外号叫"蒙古兵"的毒蜂蜇了右手,虽说吃了解毒的蛇药,还是又胀又疼,听说被这种峰子蜇了,搞不好要送命的。好心的主人烧起玉米芯熏蚊子,蚊子倒是薰跑了,可是人也热得受不了了--整整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上路去卡布村,又是险路。左边是密密的名叫"猴子哭"的不长树皮的树林,右边是深深的峡谷,谷底是雅鲁藏布江令人心悸的咆哮。右手肿得像大面包,拐棍抓不住,一脚踩空,摔倒在悬崖边,幸亏叫一盘大树根绊住了,不然真要被水葬了。廖东凡老大会儿没爬起来:搞民间文学的真苦!真苦!而此刻,老同学们可能正在明亮舒适的书斋里著书立说吧......豪迈感没有了,一阵悲凉袭来,他忍不住落泪了。只是到了珞巴族寨子卡布村,才又喜出望外了。支部书记江布多率领全寨男女老少在山路上迎接,簇拥着他们走进村寨。房东阿爸嘎钦的家立时变得过年一样热闹。人们背来桃子、香蕉、甜瓜、蔬菜,还排起队来,依次献上一瓢蔓加酒,那是非喝不可的。在卡布村紧张地工作了五天,天天如此。珞巴族神话传说也像珞巴人一样使他激动又应接不暇。廖东凡长吁一口气:和这一切相比,肉体上的折磨又算得什么呢?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当人们日后捧读那金子般闪光的珞巴神话传说的时候,可能想像不出淘金者们所付出的那些代价。廖乐凡无意让人们知道,只要从故事中得到善与美的陶冶,就足够了。善与美!在目睹了许许多多丑恶之后,一些人对善与美嗤之以鼻了:太浮浅!太陈旧!可是那些人没有想到,在必须日复一日地度过的生活里,人们渴求着理解、友情和爱,这些都是属于善与美的范畴。因了这些,世界才令人依恋,生活才值得热爱。廖东凡认为,在人们心地上撒播善与美的种子,也是自己的使命之一。因此,从1979年他专职从事民间文学工作以来,他就像澳大利亚矿工那样,锲而不舍地开采起民间文学这一金矿来。多年来,他和他的同事们共搜集整理出藏族、门巴族、珞巴族民间故事约六十万字,民歌三千余首。正在陆续出版。其中,他和另两位藏族作者合作翻译整理的《西藏民间故事》(第一集,廖执笔),荣获1982年首届全国民间文学评奖一等奖。除此,他还撰写了有关西藏歌舞、曲艺、风土民俗等方面的文章多篇。一些藏族学者也每每惊讶于他的博闻广识,他又有了"民间艺人"的美名。从前不太熟悉他的人,还专程拜访他,从他这儿"采风"呢!1984年春,自治区人民政府表彰了廖东凡进藏二十三年来的显著工作成绩,并给予晋升一级工资的奖励。他的工作和努力得到了社会承认。悠悠二十三载,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河,悄无声息流逝了。他本不是惊雷,不是闪电,从没有过惊人之举,可这人间需要温暖,人心需要交流,他就做了一粒爝火,温暖着人们;他就做了一股细流,流动在许多人的心田。他在藏汉民族团结的彩带上,缀上一朵花,一朵小小的邦锦梅朵。1984年5月拉萨(本文刊于北京《人民文学》1985年第五期)秋季原野马丽华当第一阵风沙骤起当树叶变成金黄--作为题记一已有数十次走过这条青黑色的沥青路面。如果目光真的就是一种物质的话,那么历经数十次扫视过的景物,已将我的目光作数十次的叠加,且早已就充满了我的信息了。想到这一点,真就令我满心地升起奇迹感。我在漫不经心时其实正有所作为。即便将来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我,作为物质存在我的目光也将永存于这片荒涸的山川之间,任由后来者的目光交织重复其上。这其实是一片万能物有灵的空间,因此这其实就是一种双向交流,相互作用;扫视与被扫视,接纳与被接纳。我与这沉默的荒山、河流、田野、村庄之间拥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与感应--先是我在阅读它,然后就书写它。这条公路就是著名的青藏公路,此端是拉萨,彼端为格尔木和西宁,事实上那一半路我不过走了一个单程,且是在十五年前;但靠近拉萨的这一半显然已走熟透。当然大都是乘着各类车辆急驰而过。在部分路段,也还乘坐马车,甚或也曾徒步行进过。就在这条不很著名的堆龙河畔的一个村庄里多年前我曾居住过大半年。此行是搭车去玛区,看望在一个名为色新的山村里短时下乡的民俗学家廖东凡老师,他曾在拉萨河谷一带乡村里生活过多年,对这片土地熟得不能再熟,当地乡亲沿用几十年前的称呼,至今还称他为"小廖啦"。那时,乡亲们殷殷切切期望他久居此地,直到......终老此地。人们说,那样的话,我们就可以时常去拉萨西郊的烈士陵园看望您了。此际正是秋季的艳阳高照,偶尔掠过脑海的"风沙骤起"的诗句,是广义的。无非说明晚秋后拉萨例行的风季的先声已达,已在午后时而温卷。但此刻天空正安详沉醉的蓝着,不见一丝白云浮游,不觉半缕风的声息。田野已荒疏,青稞和农人已齐集打麦场上。这是一个农人与非农人都满心喜悦的丰收季。二"当第一阵风沙骤起,当树叶变成金黄......"诗思之门刚刚开启,不幸却又戛然关闭。"当......"之后,有些什么就怎么样了呢?留下一个悬念令人颇费神思。联想的空间广阔。这其实正是一个自然与人生都在成熟的季节。蓝色丰田开得风快,转眼间远离闹区,逼近了县城又迅速地掠过了县城。堆龙德庆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物,凭眼望去的大片平房,平房前通常可见的篮球架。这些因地域辽阔而显得铺张的尖顶、平顶的土木石结构的房子遍及西藏的每一县城使我不胜熟稔。我了解那些房檐下的生活,包括室内的谋篇布局、声息气味和似曾相识的脸孔,以及可能性的话语,甚至我了解的范围还可以推而广之于房间之外更为广博的高原人生。当然,堆龙德庆县不具备典型性和代表性,它离拉萨太近了。与它的姐妹县城相比较,它缺乏的是孤独无依感,它的房舍内恐怕也少了一些呛人而温热的烟熏火燎气。大地酣美地空旷着,就这样。一离开拉萨世界就改变了模样。一个叫作"自然"的至爱亲朋正迎面扑来。它引导你走过安恬的休憩着的田畴,向着更加广阔的空旷行进。沿着同一方向继续走下去,马丽华,你便会看到你久违的但又是铭过心的藏北高原。那里天低云浓,已经凛冽的空气中有你极熟的气味,那里青草已黄枯凋零。还有哪些地方不够熟悉呢,如果还有,那么我正在走向它。那是农村。恰恰是近在咫尺的星散于拉萨河谷的农村于我最不相熟。三我不能到达一切,我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走来走去的时候,有些什么已离我而去,一如岁月。岁月携去以往的季节,我正步向我的金秋,眼见得硕果累累。人生好比一年四季。四西藏正处于一个命名的时代。由于农区牧区割据了西藏,藏文化据说就是由"青稞文化"和"牦牛文化"所组成。青稞和牦牛,两个真切又亲切的形象。关于牦牛,我已述说了多年。那么,就让我们来讲一个关于青稞的故事。让我们来听一个关于青稞的故事。青稞是有族谱世系的。青稞的妈妈名叫恰吉玛秀恰秀色。青稞的爸爸,普在草原上飞翔如同雄鹰一样。青稞也有凡俗之分。其中的名为六生青稞的,是神青稞。人们崇拜作为神的青稞。这种崇拜贯穿了年复一年自春耕到秋收青稞生命流程的全过程。新春伊始,藏家便供奉起满盛青稞籽粒的五谷斗,青青翠翠的青稞苗,以为吉祥。此后耕作、播撒、成熟、开镰、打场,直到入仓,都有一整套繁琐而美好的礼仪。廖啦不厌其详地讲述开镰后迎请丰收女神--有人也称之为土地妈妈,那其实只是以青稞秆穗扎成的草人--的动人情景。那可真是快乐的表演--廖啦不厌其详地讲述有关迎请丰收女神的繁文缛节,一边还"叽叽嗦嗦"地象声模仿。"你知道什么叫央吗?"央,是精神和灵性。在属于牦牛和青稞的土地上,万物皆具央。农人们在收获青稞的同时,也收获青稞之央。所有的仪式,其实只有一个功利目的:取悦于土地妈妈,取悦于青稞之灵。五且让我在这片刚刚熟悉起来的土地上,讲述关于土地的故事。土地比历史更为古老。因此土地妈妈的复数总称为"鲁姆嘎姆"--老迈女神。它是藏人的农业之神,也是丰收女神。她慈爱宽厚,也任性,爱激动。象征这位老迈女神的,只是摆设在田地中的白石块。五冬六夏,它就那样守望着庄稼和农人。春耕送肥的香火熏燎过它,望果节的人群环绕过它,阳光风雨经历过它,农人的祈愿壅塞了它。终于,有一个阳光清澈的上午,它听到了田野中农人们感思的呤诵和欢呼:得到了!得到了!从大嘴的天那里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大嘴的人那里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寒霜下面我们赢得了收成,从冰雹下面我们赢得了收成......丰收的喜悦使农人和土地妈妈同时沉醉,烂醉如泥。歪歪倒倒的汉子试图背起青稞秆穗扎成的土地妈妈--丰收女神,却沉重得背也背不起。于是一旁便有人代女神训导人们:夏季的时候我睡在雨地里,冬季的时候我睡在雪地里,正因如此庄稼才获得丰收,你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顿时田野里一片响应;"感谢啦感谢啦!""对不起啊,对不起!"......沿途高高低低的青稞垛上,我看见有一些草人,有的索性只是一束带叶柳枝矗立其上,并伴有哈达以及经幡拂扬。我还听说过许多类似的故事,并且还可以再讲述一些。但是我不能穷尽它们。我未能穷尽这里的一切。六原来,色新这个地方于我也并不陌生。三年前我曾走进过这个村子。当时吸引我走向它的,是村后那一面宛若彩色屏风的山梁。凡是走过青藏公路的人,莫不对此处风景记忆深刻:棕黄的和紫红的色带整齐均匀地纵向山梁间,仿佛一帧天籁的环境艺术杰作,永恒不朽,精美绝伦。它不知多少次地被拍摄复制,它的形象与信息已被携至四面八方,它频频听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叹和赞美。原先人们大都不知它的名字,因为我,你们从此知道了这个村庄名叫色新,而色新村的美丽屏风就是这个村庄的"红山妈妈"--阿妈日妈。廖啦手端糌粑碗,快步迈出门坎,拿抓糌粑的手指向一棵老的枯木朽株。那上面纷披着褪了色的经幡,枝杈间座落着一间小小的庙宇。廖啦说,这棵树是本村的保护女神,有经常的祀奉仪式。因为本女神是由外地迁来的,所以本村非常欢迎外来客人。而且本村喜欢招赘外地女婿。这棵树肯定活过很久,它怎么死了呢?廖啦就叫住一位老人,请教树龄,老人说,他祖父自小所见者就是一棵参了天的大树。廖啦补充说,这株神树死于"文革"那年。当时它作为神灵被批斗,郁郁而死。真是这样的。我当然想信这是真的。廖啦对于拉萨两岸这一带农村的形而上领域中的一切如数家珍。他知道此地每一山、每一石的传说和典故,顷刻间可罗列出一大批乡土人物传奇。并且还了解何村有何神汉何女巫,何年月曾发生过何事端,诸如此类。俗话说,一方水土养活一方人。我看廖啦早已被堆龙德庆这方水土所渗透。他是当今汉人藏化的不可多见的典型人物。然而他如今的确已迁回中国最大的都市,他与那个都市之间是如何相互调适并相互兼容的呢。七在自然与人生的成熟季节里,内心充实又不免苍茫。我将何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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